《七夜》 ［阿根廷］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著 陈泉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2015年6月第一版

上帝是难以理解的，这是我们在其他重要书籍中早就看到的概念。你们该记得在《约伯记》中，约伯如何谴责上帝，而他的朋友又怎么为上帝辩护，到最后，上帝又怎么站出来，既斥责为他辩护的人又斥责谴责他的人。（子皮忽然觉得，上帝和恶魔或许是同一个概念，因为上帝想统治所有的生命）P22

波伊提乌，被称作最后一位罗马人的元老院议员的他设想了以为跑马比赛观众的情况。

……于是，波伊提乌拯救了两个观念：一个是自由意志，一个是上帝意志。就像那位观众看了跑马的全过程，但并没有干预跑马一样，上帝也看了人的全部历程，从摇篮到坟墓。它没有干预我们做的事。我们自由行事，但是上帝已经知道——我们的最终命运。 P32-33

英文中的梦魇一词：nightmare，对我们来说是“晚间的牝马”。莎士比亚也是这么理解的……可见他把梦魇想成牝马。P39

不管怎么说，在梦魇中重要的不是形象。正如柯尔律治——我就是要引用诗人的例子——所发现的，重要的是梦所产生的印象。形象是次要的，只是效果问题。 P42

这个阿拉伯人对他说，洪水真的快要来了，但是他的使命是拯救艺术与科学。他拿出石头给他看。真奇怪，那石头上居然是欧几里德的《几何原本》，却仍然是一块石头。（子皮忽然就想起《蚊子》的文稿，都用石头象征……） P52

我们尚不能确定，却又很实在的东方和西方这两个词。这两个词的情况就像圣奥古斯丁对时间的看法一样：“什么是时间？你们不问我，我是知道的；如果你们问我，我就不知道了。”什么是东方？什么是西方？如果你们问我，我就不知道了。P56

随着浪漫主义的发展，东方完全进入了欧洲的意识之中。我只要提两个名字，两个伟大人物的名字，一个是拜伦，他的形象比他的作品更高大；另一个是雨果，他两者都高大。还有其他的版本。后来又有另一个揭示东方的著作，那是一八九九年吉布林，“如果你曾听过东方的召唤，你就不会再听到别的东西。” P61

东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德语中有一个指东方的词很美，我想提一下：Morgenland，“清晨之地”。指西方的是Abendland，“傍晚之地”。 P63

这个世界是极端的世界，人要么很不幸，要么很幸福；要么很富，要么很穷。是一个王的世界，这些王用不着解释他们在做什么。我们要说，这些王像上帝一样，是不负责任的。 P68

佛陀说，不应该在无用的问题上浪费时间，比方说，宇宙有边还是没有边？佛陀在涅槃之后还能不能活下去？这一切都是无用的。

佛陀说：“就像浩瀚的大海只有咸一种味道一样，佛法的味道就是拯救的味道。”……佛教徒可以信奉任何其他宗教，只要遵循这个法则就行。最重要的是拯救和四圣谛：苦谛、集谛、灭谛和道谛。最后便是涅槃。四圣谛的次序没有关系。据说正好符合古时诊病的传统方法，即疾病、诊断、治疗和愈合。这个愈合就是涅槃。P89

自杀的人总是存在于梦的世界里。 P95

在德语中，月亮一词是阴性。所以尼采能够说月亮是仰慕地瞅着大地的和尚。或者说是一只踩着星星挂毯的小猫。 P104

我想引用腓尼基水手的三局祷告词来结束我的报告。当船快要沉没的时候——我们是在公元一世纪，他们说了三句祷告。第一句：

迦太基母亲，我把桨还了。

这里迦太基母亲是指推罗（古时腓尼基港口），是狄多（迦太基开国女王）的家乡。接着是“我把桨还了”。这里有些特别。腓尼基人只是把生命当作划桨。当他走完自己生命历程时，就把桨还出来，让别人继续划下去。

另一份祷告词更加动人心弦：

我睡了，待会儿再划桨。

……反映的是一个将要死时，将要被可怕的神灵处决时的绝望，是这样说的：

诸神啊，你们不要以神的标准来审判我

应该以一个人的标准

而大海已经把他撕碎。

……这三份祷告词是我在吉卜林的故事书《人的方式》中谈到的，是一个关于圣保罗的故事，这故事是真的吗？还是吉布林写的？ P126-127

为什么它要创造这个充满这错误、恐惧和罪孽，充满着肉体痛苦、内疚感和犯罪的世界？因为神性一点点地减弱，在到达耶和华时才创造了这个有差错的世界。P141

莱布尼兹有一个理由为恶的存在辩护，很冠冕堂皇但是很错误。我们设想两个图书馆。第一个拥有一千册《埃涅阿斯纪》，这本书被认为是完美无缺的，也许真是如此。另一个图书馆拥有一千本价值各异的书，其中有一本《埃涅阿斯纪》。哪一个更高一筹呢？很明显，是第二个。莱布尼兹得出结论说，恶对于世界的多样性是必要的。 P143-144

我不知道大家是否相信进步，我是相信的，至少我相信歌德的螺旋线：我们向前走又后退，但是总体来说，我们在改进之中。 P145

传说中还有一个说法是，在有生命的假人的额头上写上EMET，意思是真理，这个有生命的假人便长大。到某个时候，它长得那么高，它的主人没有办法够得着。主人就叫它把鞋带系好。有生命的假人便弯下腰去。学者吹一口气，擦去了EMET的第一个字母，只剩下EMT，即死亡。那个有生命的假人就变成了灰尘。 P147-148

我想起了鲁道夫·斯坦纳在他关于人智学（他曾经给灵智学起的一个名字）的书里说的某句话。他说，当某个东西消亡的时候，我们应该想到某个东西在开始。这个劝告是有益的，但是很难实施，因为我们知道我们丢失了什么，却不知道将要得到什么。我们对丢失的东西有着清晰的形象，有时是很凄惨的形象，但是我们不知道什么东西将会替代它或者接管它。 P158

所有的女生都能通过，我始终做到不让任何人不及格，十年中我共给了三名学生不及格，是他们自己坚持要求的。 P159

有一个非常奇怪的假设，是奥斯卡·王尔德提出的，我不认为它有历史根据，但是充满机锋。一般地说，作家总是希望他们所说的话具有深度。王尔德却是一个希望显得肤浅而其实很有深度的人……王尔德告诉我们，古代把荷马表现为盲人诗人，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P163

同样值得强调的是那些扭曲的行也让它的受益人变得大名鼎鼎。德谟克利特在院子里挖去自己的眼睛，以免现实景象分散他的注意力。奥利金（埃及基督教神学家，公元250年遭到罗马皇帝迫害）还阉割了自己。 P169

我说过失明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并不完全是不幸的生活方式。

……对我来说，没有仇恨地生活很容易。因为我从来没有感到过仇恨。但是要没有爱情地生活是不可能的…… P170

……一切近的东西都将远去。歌德写这句诗是指晚霞。 P172

由之

2016年8月26日阅毕

2016年9月25日摘录于石城仙林

《四季随笔》 ［英］乔治·吉辛郑翼棠译

湖南人民出版社1986年7月第一版

从报纸中，我看到这个喧嚣的世界上发生了什么，看到人类发明了什么样折腾自己的新花样，看到无益辛劳之新形式，看到危险与斗争之新场面。我不愿用我清晨最清醒的头脑去阅读如此之悲惨而愚蠢的事情。 P13

我不是世界主义者，难道我要到英国以外地方去死吗？这种想法使我毛骨悚然。英国这个地方乃是我自己选择的居所，这儿是我的家。 P15

……遗落了六个便士，致使他哭得死去活来。这个损失很重大，这一点他（小孩）很明白。他惧怕父母的谴责，但念及丢钱使父母遭受损害，上天给他带来良心上的谴责。丢了六个便士，便给整个家庭带来如此悲剧，对于可能发生这种事情的“文明”世界，该用什么言词来形容呢？我把手插进口袋，只是一举手之劳，便创造了价值六个便士的奇迹。 P17

使这个大地变得暗淡无光的大部分错事与蠢事。都来源于那些灵魂不宁的人，而能拯救人类免受破坏的大多数好事都产生于沉思的恬静生活。我是不会加入到这日益严重的喧嚣中去的，只要保持沉静，我就为大家的福利作出了贡献。 P19

你或许说金钱买不到最宝贵的东西。你的老生常谈证明你不知道缺钱的苦处。每当我想到自己在生活上由于每年不能多赚几个英镑所遭受的忧愁与贫苦，我被金钱的重要性吓得发呆了。 P20

事实上，我从不把自己看作是“社会中的一员”。对我来说，世界上始终存在着两个实体——我与这个世界。这两者之间的正常关系是互相敌对的。我不仍然是一个孤独的人吗？如同过去一样，远远不会成为这个社会的一部分。这一点，我过去曾为此感到骄傲。现在看来，是一种灾难也是一个错误。如果让我重新生活一次，我是不会再选择这条道路的。 P25

我怎么在世间活了这么久而居然从未关心在天上是否有个太阳。在那光芒耀眼的天空下，我可以…… P27

我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细致了——这说明了一个伟大的真理：境遇好就易于养成美德。 P36

……我宁可读自己的烂书，而不喜欢读一本不属于我自己的书。有时候，我购书只是为了自我放纵：一本书引诱了我，一本并非我真正需求的书，对我来说，购这样的书是一种奢华。 P39

一个单独的人，一般说来，总可以在他身上找到一些理性，找到某些善良的气质。而将他与社会机体中的人群合在一起时，十之八、九会变成喧闹吵嚷的动物，没有自己的思想与主见，随时准备同流合污去干坏事。因为各民族倾向于干愚蠢与卑鄙的事，于是人类进展缓慢；而个人却有一种倾向于干好事的能力，故使人类能够有所发展。

……现在我又认为应当区别两种形式的智慧，一种属于头脑，一种属于心灵。我还要把心灵的智慧看得比头脑的智慧远为重要。 P47-48

谁比我更能欣赏《遵主圣训》一书中的下列句子呢：“在一切事物中，我所要追求是宁静，但是，除非坐在一个角落里手中握有一本书，我是得不到它的。” P50

为生活而斗争的各种形式都是可憎可恨的。 P53

民主充满着对文明的良好愿望的威胁，基于军国主义为基础的君主专制权力——自然地随之恢复，使得前途非常暧昧。只要有一些酷爱屠杀的先生们高声一呼，国与国之间，便要互相厮杀起来。 P54

人们告诉我，这些仅受半教育的人将受到完全的教育。……这个论点不幸的一面是：教育这个东西只有少数有智力基础的人才能接受。岁你如何进行教育，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从你热心的领导中获益。在一片贫瘠土壤上是不可能指望获得丰收的。 P66

……但更坏的是喧闹的人声。世界上没有比白痴欢乐时的吼声与尖叫更使我激怒了；世界上没有比野蛮、愤怒时的呐喊与叫喊更可怕了。……我想永远不再听到人类的声音。 P67

我坐在火车上，不是那种远程的急行特快车，而是那种驶向无关重要地方的慢车，它使你在火车驶过牧场之前，看到引擎冒出的白色蒸气在草地上飘落。 P71

……对于维持贵族的权力与荣耀，平民所作的牺牲不论如何巨大，他们都欣然接受。这便是英国人的宗教，他的天生的忠诚。最迟钝的灵魂也意识到依附权贵的伦理意义。贵族老爷是赋有祖传慷慨本性的特权者，并具有将此本性见诸行动之力量。P116

的确，人们变得聪明并不是由于思想上有意的努力，人生的真谛并不是由我们发现的。……现在我理解清净无为的人心境最具智能。 P138

……我始终认为有才能的人常须抑制自己，屈就环境，这是极为可悲的事实。“满足”经常意味着“屈从”，意味着放弃看来不许实现的希望。 P142

斯宾诺莎说：自由人很少想到死，他们想到死比想其他任何事情都少。 P151

……我没有看到一丝强有力的证据证明公正是宇宙的法则；我看到无数迹象，证明情况不是这样。我宁愿相信：人们用一些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其生活中最佳时刻，来代表一种“原则”，与盛行于我们所知世界上的“原则”暗中角斗。如果公正的人实际上是最古老神明的崇拜者，他必须假定：要么他所崇拜的对象属于已经衰亡的朝代，要么在其内心燃烧的圣火是一种“未见事物的证明” P155

总之，我对自己所知甚少，正如我对永恒本体所知一样少。我常怀疑：我可能只是一部自动机器，我的每一言行，都有某种力量所支配，它利用我并欺骗我。P158

今天农村人们思想面貌最坏点，不是它的愚昧或粗俗，而是他们的厌恶不满，像所有其他罪恶一样。这看来是目前事物的必然结果。我们对此了解得太清楚了。农民想要提高自己，他不喜欢饲牛养马，他想象着，在伦敦的街道上，他可以更加昂首阔步地走路。P167

……世间没有坏天气这么一回事，每一种天气都有它的美。 P184

但始终不要忘记那伟大的英国原则：食物仅在能最大限度发挥其天然的特有的味道时，才算烹调得好。 P203

凝思历史往事，可以看到：任何人只有由于缺乏想象力，才能忍受得了。历史乃恐怖的噩梦，我们欣赏它，因为我们喜欢图画，又因为人类遭受的所有苦难富有教益。……阅读这些史书，你会得到什么样的快乐呢？人们必须先把自己变成恶魔，然后才能既理解历史，而又仍然喜欢历史。P215

不公正——那是令人厌恨的罪恶，它使人回忆世界的过去苦恼……然而，不公正、最卑鄙的、最凶恶的行为，是与过去事物之经纬分不开的。如果有任何人认为这样的暴行，不会再发生，认为人类已经不再可能干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了，试图用这样的想法自慰，那说明他只熟悉书本，不了解人性。P215-216

我憎恨与恐惧“科学”，因为我有一个信念：如果不是永远，至少是在很长时间内，科学将是人类的无情敌人。我看它毁灭了生活的单纯性和温和感；摧毁了世间的一切美；我看到它在文明假面具下恢复了野蛮主义；我看到它使人利令智昏，使人冷酷无情；我看到它带来一个大规模的冲突的时代，使得“古代千次战争”也感到黯然失色，算不了什么，将人类千辛万苦得来的进展淹没于血泊混乱之中。P218

真正的伪善者之特征为假冒一种美德，一种他不但没有而且也不可能具有的美德，一种他自己也不相信的美德。 P222

清教徒思想的政治贡献是无法估量的。当英国又一次面临着暴政的危险时，人们会更为深切地记起它。我现在想的是它对社会生活的影响。我们有个特征得自于清教徒思想，这个特征别的国家称之为英国式的过分拘谨和故作正经。 P228

由之

1993年9月15日读毕于上海桃浦

2016年3月24日再阅于石城无乐斋

2016年9月17日摘录

《受活》阎连科著 天津人民出版社2012年1月第一版

受活：北方方言，豫西人、耙耧人最常使用，意即享乐、享受、快活、痛快淋漓。在耙耧山脉，也含有苦中之乐、苦中作乐之意。 P4

政府照顾了百姓哩，百姓理应记住政府的恩，这都是天经地义了几千年的事情呢。可茅枝婆竟不出面…… P47

县长说：

“有话就说吧。”

茅枝说：

“你把受活人都留在受活里。”

县长说：

“我是对他们好。”

茅枝说：

“受活人离开受活没有好落果。”

县长说：

“你要相信我，你要相信政府哩。”

茅枝说：

“你把受活人留在受活里。”

县长说：

“他们都是自愿哩，上边还有你三个外孙女。”

茅枝说：

“你把受活人留在受活里。”

县长说：

“上边还有你三个外孙女，一车人都是自愿哩。”

茅枝说：

“反正你得把他们留在庄子里。受活人离开耙耧没有好落果。”

县长说：

“为了全县八十一万人，为了购列歀，我不可能不成立这个绝术团。”

茅枝说：

“要拉走也可以，你让汽车从我身上轧过去。”

县长说：

“这样吧，你让他们走，有啥条件你就说。”

茅枝说：

“我说了你也不敢答应我。”

县长就冷冷笑了笑：

“你以为我不是县长呀。”

茅枝说：

“我知道你想挣钱去买那列宁的遗体呢。你想让他们去替你挣钱也行啊，你得答应受活要退社的事，答应从今以后受活庄就不再归双槐县瞎管的事，不再归柏树子乡瞎管的事。”

县长说：

“几十年了，你咋还想着这件事？”

茅枝说：

“受活退社了，我一辈子就没啥对不起受活了。”

县长想了老半天，末了就站直身子说：

“你以为双槐县欠你们这个庄？欠你们这十几平方公里的山脸子地？出来吧，我都答应你。”

茅枝的目光亮起来，比她的寿衣还亮了几成儿：

“真答应了你就白纸黑字写出来，写出来我就让你们走。”

县长就取了一支笔，有从秘书的包里取了一个笔记本……P122-124

“……县长的汽车把县长的双腿轧断了……” P316

“退社了，还种这样的散地（不用交粮纳税自种自吃的地）呀？”

说：“当然是种散地呀，要过散日子，咋能不种散地呀。”

……县长就在受活落户住了下来，成了受活的一个残人了。 P327

由之2015年12月读毕

2016年9月17日摘录于石城无乐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