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陈忠实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1993年10月北京第7次印刷

依势恃强压对方，

打斗诉讼两败伤；

为富思仁秉重义，

谦让一步宽十丈。

白嘉轩读罢就已泄了大半仇气，捏着这纸条找到中医堂的冷先生，连连慨叹“惭愧惭愧”。 P58-59

活在今天的白鹿村的老者平静地说，这个村子的住户永远超不过两百，人口冒不过一千，如果超出便有灾祸降临。 P62

《乡约》，一、德业相劝；二、过失相规；三、礼俗相交…… P92-93

（“交农事件”后被抓进七人只因为要对烧房子砸锅碗负责任）白嘉轩把当当响着的银元送到法院院长的太太手里，院长果然想出了释放和尚的办法。和尚释放了。白嘉轩小有不悦的是，和尚获释后，既没有向搭救他出狱的他表示谢意…… P108

黑娃说：“我没说嘉轩叔不好不仁义。我还记着嘉轩叔给我出钱让我念书。我还记着你不要我念了，嘉轩叔拉着我的手送到学堂……”

“对对对，这就对嘛！”鹿三说，“你既是记着嘉轩叔的义举，那为啥不去？”

黑娃嗫嗫嚅嚅：“我嫌……”

鹿三追着问：“你嫌啥不行？”

黑娃说：“我嫌……嘉轩叔的腰……挺的太硬直……”P124

黄老五把舔得干净的碗亮给他看：“这多好！一点也不糟践粮食。”黑娃说：“我在俺屋也没舔过碗。俺家比你家穷也没人舔碗。”黄老五说：“所以你才出门给人扛活儿！要是从你爷手里就舔碗，到你手里刚好三辈人，家里按六口人说，百十年碗底上洗掉多少粮食？要是把洗掉的粮食积攒下来，你娃娃就不用出门熬活反是要雇人给你熬活罗！” P144

孙相悄声说：“秀才的女子跟个长工私通，给人家休了！秀才是念书人——要顾面子的人呀！一下子就气得病倒炕上咧！” P145

白嘉轩依然不急不躁，保持着长者的威仪：“你不要操心丢开她（小娥）寻不着媳妇。你只管丢开她。你的媳妇我包了，连订带娶全由叔给你包了。”黑娃吃惊地盯着白嘉轩……

二十年前，白嘉轩的父亲白秉德出面掏钱为鹿三连订带娶一手承办了婚事，这件义举善行至今还被人们传诵着。黑娃的母亲也不隐讳这件事，自打黑娃能听懂话就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黑娃你得记住，白家是善心人！”P149-150

“……圣人能看一丈远的世事；咱们凡人只能看一步远，看一步走一步吧；像黑娃这号混沌弟子，一步远也看不透，眼皮底下的沟坎也看不见。你急也不顶用。……” P150

当白嘉轩闻知鹿子霖家有一本更难念的经的时光，孝文贪色的事就算不上一档子事了。 P157-158

彭县长又向朱先生索要一帧手迹。朱先生慨然应允，取来笔墨纸砚，在院中石桌上铺开宣纸，悬腕运笔，一气呵成四个大字：好人难活P183

白嘉轩不失威严地挺坐在太师椅上，瞅见女儿窄巴的衣服绷紧的胸脯上隐伏着的两个乳房的轮廓，心里悸动了一下。 P204

直到公元一九五〇年共和国成立后，两位共产党干部走进院子，把一块“革命烈士”的黄地红字的铜牌钉到他家的门框上，他才哆嗦着花白胡须的嘴巴喃喃地说：“真个死了？！是我把娃咒死了哇！” P208

老和尚把三官庙的几十亩土地租给附近村庄的农民，靠收取租粮过着神仙般的日子。他私定下一个规矩，每年夏秋两季交租的要男人来，而秋末议定租地之事，却要女人来而不要男人。那些前来交办租地手续的女人无论美丑都付出了相同的代价…… P214

碗客是南山根指甲沟村人，姓庞，乳名圪塔娃，官名克恭……他的诸多恶劣行径里民愤最大的是对女人的蹂躏，凡是新娶的媳妇头一夜必须请他去开苞。他对女人永无满足永无竭止的野兽一样的欲求从小小年纪就露出端倪，两只粗瓷大碗换取那些爱占便宜的女人的身子…… P217-218

“我看咱家只差一步就闹到重用木匣子的地步咧！”白嘉轩喝了几盅酒，感慨起来，“你们看看孝文是不是那个败家子老大？哈呀怪道人说各家坟里家里也就是那几个蔫鬼鬼子上来下去轮回转着哩！说不定哪一代转上来个败家的鬼鬼子就该败火了！孝文是不是一个？是！只是我还活着，孝武也长大了，才没给他踢踏到那一步……我把他赶出去，你（盯住仙草）还怨我心硬，怨我不给他周济一斗半斗，是我啬皮呀？周济也得周济那号好人，像他那号败家子，早饿死了早让人眼目清闲……孝武哇！今黑我就把这匣子交给你，当然用不着拿它攒钱，你常看看它就不会迷住心窍。” P356

“我一生没做过见不得人的事。凡是怕人知道的事就不该做，应该做的事就不怕人知道，甚或知道的人越多越显得这件事该做……你俩记住这个分寸！”白嘉轩说到这儿瞅着两个儿子。鹿三说：“那个害人精不除，说不定还要害谁哩！她（小娥，黑娃的女人，被鹿三杀了）死在窑里臭在窑里，白鹿村里没听到一句说她死得可怜的话，都说死得活该……”白嘉轩插断说：“她害谁不害谁，得看谁本人咋样，打铁需得自身硬；凡是被她害了的都是自身不硬气的人。”说时又对两个儿子郑重地点一点头，再回过头来看着鹿三，“人家听你的话就是你的儿媳妇了，人家不听你的话不服你的管教就不是你的儿媳妇了，你也就不是人家的阿公了，由人家混人家的世事去，你杀人做啥？你生气你怕人戳脊梁骨吗？我不这样看。孝文活他的人我活我的人，各人活各人的人。”……白嘉轩说：“后悔是坚决不能后悔的。这号人死一个死十个也不值得后悔，只不过不该由你动手（言下之意就是也该由不硬气的人比如鹿子霖动手才对）。你不后悔很好。你要后悔了，那就是个大麻烦……（果然后来麻烦来了，鹿三被小娥阴魂附身）”P360

白嘉轩说：“你把他当人，跑圆路数就行了。他不来不算啥。我看那人这一程子又张张狂狂到处窜。人狂没好事，狗狂一滩屎喀！……” P490

鹿子霖他大鹿太恒对儿子所犯的致命性错误，鹿子霖自己又在他的后人兆鹏兆海身上重犯了。家风不正，教子不严，是白鹿家族里鹿氏这一股儿的根深蒂固的弱点，根源自然要追溯到那位靠尻子发起家来的老勺勺客身上，原本就是根子不正身子不直修行太差。“这是无法抗拒的。”白嘉轩拄着拐杖，泥塑一般站在庭院里思虑和总结人生，脑子里异常活跃，十分敏锐，他所崇奉的处世治家的信条，被自家经历和别家发生的诸多事件一次又一次验证和锤炼，愈加显得颠扑不破。（却忘却了自家长子难道也是家风不正教子不严所致？） P574-575

朱先生接着说：“读了无用。你读得多了名声大了，有人就来拉你写这个宣言那个声明。”黑娃悲哀地说：“我只知你总是向人劝学，没想到你劝人罢读。”朱先生说：“读书原为修身，正己才能正人正世；不修身不正己而去正人正世者，无一不是盗名欺世；你把念过的书能用上十之一二，就是很了不得的人了。读多了反而累人。” P623-624

鹿马勺艰难曲直的人生经验是留给鹿姓门族的第二大理论思想……无论你将来成龙或者是成虫，无论是居官还是为民，无论你是做庄稼还是经商以至于学艺，只要居于人下就不可避免要受制于人，就要受欺，你必须忍受，哪怕是辱践也要忍受；但是，你如果只是忍受而不思报复永远忍受下去，那你注定是个没出息的软蛋狗熊窝囊废；你在心里忍着，又必须在心里记着，有朝一日一定要跷到他头上，让他也尝尝辱践的味道……越王勾践就是这样子。“娃子呀，你大我就是原上的勾践！”鹿马勺一句话概括了自己…… P655

他瞅见主持这场镇压反革命集会的白孝文，就在心里喊着：“天爷爷，鹿家还是弄不过白家！” P679

白嘉轩看着鹿子霖挖出一大片湿土，被割断的羊奶奶蔓子扔了一堆，忽然想起以卖地形式作掩饰巧取鹿子霖慢坡地做坟园的事来，儿子孝文的县长，也许正是这块风水宝地荫育的结果。他俯下身去，双收拄着拐杖，盯着鹿子霖的眼睛说：“子霖，我对不住你。我一辈子就做下这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我来生再世给你还债补心。” P680

由之

2013年3月8日读毕

2013年3月10日摘录于无乐斋

《竹林七贤》 赵剑敏著

学林出版社2000年6月第一版

“达则兼善而不渝，穷则自得而无闷。” P10

“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晨起懒床不起，而守门的差役连着催促，一不堪。在野外抱琴行吟，射鸟钓鱼，而吏卒追随如同看守，不得妄动，二不堪。视事时，久坐腿痹不得摇，身上多虱不得搔，裹着官服揖拜长官，三不堪。……哪二者甚不可？每每非议商汤王、周武王，鄙薄周公、孔子，处在当世不止住这种语言，将为当道的儒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性子刚直，嫉恶如仇，一贯轻率放肆直言，遇事便发，此甚不可二。 P12-13

……曹雪芹总结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人，写了一阕《聪明累》，云：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P38

养生有五难：名利不灭，此一难也；喜怒不除，此二难也；声色不去，此三难也；滋味不绝，此四难也；神虚精散，此五难也。 P73

“古人有言，善莫近名。奉时恭默，咎悔不生。……予独何人，有志不就？惩难思复，心焉内疚。”

……

“庶勖（xù）将来，无馨无臭。采薇山阿，散发岩岫（xiù）。永啸长吟，颐性养寿。” P74

另有一说是：阮瑀接到曹操的辟除，屡推不掉，逃进了深山。曹操派出军队团团围住，放火烧山，迫使他走了出来。为惩罚阮瑀的抗命，曹操将他打入了乐伎之列。在一次宴会上，精通音律的阮瑀，鼓琴舞弦，放声高歌自度曲：

“士为知己死，女为悦者玩！”

曹操大悦，满座尽欢。 P92

可是在洞穴中，自编草帘为被，披着发，一脸古气的孙登，任凭阮籍拿出怎么个诚恳态度，怎么缠着说，横竖不予答理。

……

对大隐隐于朝的说法，孙登们颇为反感：这完全是尘缘深重的人，为自己开脱。这些人一方面享受着荣华富贵，一方面又想获得灵魂的安慰，欲占尽天下的好事。他们认为：作为真正的隐士，当具备安平乐道的彻底精神，如若这种精神与现世状态发生冲突，当脱下官服而穿上布衣，当放弃鱼肉而嚼食菜根，当退掉华屋而住进陋室，当斩断常人垂涎三尺的名缰利绳而求取自然之道，最后，实在不得已，还当抗拒权贵杀身成仁。 P114-115

……阮籍又从心底里瞧不起司马懿，瞧不起他的理由简单又复杂，以简单论可以和刘邦等而视之，以复杂论则别具一格。他特会装，附于强主则装孙子，寄于庙堂则装忠臣，列于同僚则装长者，行于民间则装贤人…… P130

“禽兽知母而不知父，杀父，不过是禽兽之同类。杀母，禽兽不如！” P141

一日复一日，

一昏复一昏。

容色改平常，

精神自飘沦。

临觞多哀楚，

思我故时人。

对酒不能言，

凄怆怀酸辛。

愿耕东皋阳，

谁于守其真？

愁苦在一时，

高行伤微身。

曲直何所为，

龙蛇为我邻！P149

当年，他在广武山上长叹：“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P156

伏义在给阮籍的信中说：“君动则不能龙摅虎超，如伊尹、霍光那样辅助天子；静则不能珠潜璧匿，似巢父、严子陵那样隐居野外。”

……

阮籍不想沉默，用讽喻的语调作了答辩：“夫九仓之高，迅羽不能寻其巅；四溟之深，幽鳞不能测其底。” P164

阮籍眼狂，会做青白眼。 P166

屈原的终极旨意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阮籍的终极感触是：“天地解兮六合开，星辰陨兮日月颓，我腾而上将何怀？” P174

在苏门山，阮籍见到了当时的高士孙登，虽与之交谈未遂…… P177

“昔者天地开辟，万物并生。大者恬其性，细者静其形。阴藏其气，阳发其精，害无所避，利无所争。放之不失，收之不盈；亡不为夭，存不为寿。福无所得，祸无所咎；各从其命，以度相守。明者不以智胜，暗者不以愚败，弱者不以迫畏，强者不以力尽。盖无君而庶物定，无臣而万事理，保身修性，不违其纪。惟兹若然，故能长久。今汝造音以乱声，作色以诡形，外易其貌，内隐其情。怀欲以求多，诈伪以要名；君立而虐兴，臣设而贼生。坐制礼法，束缚下民。欺愚诳拙，藏智自神。强者睽视而凌暴，弱者憔悴而事人。假廉而成贪，内险而外仁，罪至不悔过，幸遇则自矜。驰此以奏除，故循滞而不振。

“且汝独不见夫虱之处於褌中，逃乎深缝，匿乎坏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褌裆，自以为得绳墨也。饥则啮人，自以为无穷食也。然炎丘火流，焦邑灭都，群虱死於褌中而不能出。汝君子之处区内，亦何异夫虱之处褌中乎？” （阮籍《大人先生传》）P178

人到五十五，是为出山虎。 P201

天门山今谓百家岩，在县西北三十七里，以岩下可容百家，因名。上有精舍，又有锻灶处，人云嵇康所居。《图经》云：“山下有刘伶醒酒台，孙登长啸台，阮氏竹林，嵇康淬剑池，并在寺之左右。” P259

诗圣杜甫，曾就当时以饮酒闻名的贺知章、李琎、李适之、崔宗之、苏晋、李白、张旭、焦遂八人，作了《酒中八仙人歌》……

知章骑马似乘船，

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阳三斗始朝天，

道逢曲车口流涎，

恨不移封向酒泉。

左相日兴费万钱，

饮如长鲸吸百川，

衔杯乐圣称避贤。

宗之潇洒美少年，

举觞白眼望青天，

皎如玉树临风前。

苏晋长斋绣佛前，

醉中往往爱逃禅。

李白斗酒（一说“一斗”）诗百篇，

长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来不上船，

自称臣是酒中仙。

张旭三杯草圣传，

脱帽露顶王公前，

挥毫落纸如云烟。

焦遂五斗方卓然，

高谈雄辩惊四筵。 P264-265

《酒德颂》：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卢，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

有贵介公子，缙绅处士，闻吾风声，议其所以，乃奋袂扬襟，怒目切齿，陈说礼法，是非蜂起。

先生于是捧罂承糟，街杯漱醪，奋髯箕踞，枕曲藉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豁然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若江海之载浮萍；二豪侍侧焉，如蜾赢之与螟蛉。 P267

崇奉无为，也即崇奉“无”，而反对“有”。此宗旨在魏晋时代，是由正始名士的首领何晏等发其旨，由竹林七贤的代表阮籍等承其宗，由西晋名臣的佼佼者王衍等叙其流。 P270

南朝梁的诗人刘孝先，曾就竹子的风采和精神，赋了这样一首诗：

竹生空野外，

梢云耸百寻。

无人赏高节，

徒自抱贞心。

耻染湘妃泪，

羞入上宫琴。

谁能制长笛，

当为吐龙吟。P317

白天是：“息徒兰圃，秣马华山。流磻平皋，垂伦长川。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嘉彼钓叟，得鱼忘筌。”

晚上是：“闲夜肃清，朗月照轩，微风动袿，组帐高褰，旨酒盈樽。”（嵇康《赠兄秀才入军十八首》） P320-321

当时的学术界，流行的风气是，交情管交情，学术管学术。在学术上可以争得面红耳赤，可以拍桌子摔凳子，可以用戏言奚落对方，但争完了，交情依然如故。这种豁达的风度，促使了学术智慧的生长。

这种风气，历经魏晋和南朝，此后绝迹了。 P325

“……人生而有情，若硬要消除情，人生等于无生，没了意义。嗜欲，好荣，恶辱，好逸，恶劳，皆是出于自然，且为圣贤所重。……”

“人口好五味，目好五色，清欲发动则思交媾，饥渴袭来则思饮食，只要用礼规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绝味弃色的话，说说可以，斗斗嘴也可以，真的行来，必置人的性气和情志郁而不通，无益于养生。”

“至于导养得体，可上获千余岁，下可数百岁的说法，也不尽然。……万物秉气而生，各有各的寿数。若性命以人的巧拙而分长短，圣人穷理尽性，势必享长寿。然尧、舜、禹、汤、文、武、周、孔这些大圣人，也不过上获百年，下获七十。此实是天命有限，非人力所能抗争。”

“况且，人生的欢乐，是恩爱相接，天理人伦，美颜娱心，荣华悦志，饮食滋味，以此宣泄人的五情。至于图纳声色，则是为了开通性气，是上古以来先王都遵循的不易之理。”

“若违反自然之道，离亲弃欢，约己苦心，不过是积尘露以望山海，恐怕功在身后，实不可希冀。纵使强行而做，也少有所获，却弄得一生如行尸走肉，与木石为邻，正所谓不病而自灾，无忧而自默，无丧而素食，无罪而自幽，追逐侥幸，功不答劳……”

“如此生活，长生尚且无欢，何况以短生相守！”（向秀《难养生论》） P326-327

司马昭发问道：“闻君有箕山之志，何以自屈在此？”

箕山，是古高士许由的隐居之地。司马昭此言的意思是：你不在竹林隐居，跑到这里来干吗？

向秀舍过讥讽之意，顺着对方的话头说：“巢父、许由，狷介之士，吾常谓彼人不达尧意，不足为慕。” P332-333

《旧思赋》并序：

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然嵇志远而疏，吕心旷而放，其后各以事见法。嵇博综技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余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声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云：

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而北徂。

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

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

践二子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庐。

叹《黍离》之悯周兮，悲《麦秀》于殷墟。

惟古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蹰。

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

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

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

托运遇于领会兮，寄馀命于寸阴。

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

伫驾言其将迈兮，故援翰而写心。 P335

由之

2005年3月11日初读毕

2013年新春再阅并摘录于石城无乐斋

《我的父亲高更》［法］保拉·高更、保罗·高更著

金城出版社2011年2月第一版

她（高更母亲）爱好文学，经常画些素描或水彩画，而且常常参与政治，但对任何与金钱、经商有关的内容不屑一顾。她发现自己的儿子有经商的天赋时，大发雷霆。 P11

“我不会像亨利·雷尼埃那样说，这样的教育对我的智力发展毫无用处。相反，我相信其作用很大。大体而言，在这里我很早就学会了憎恨和虚伪、伪善和卑鄙（总是如此），也学会了不相信与自己的直觉、心灵、理智相反的一切东西，我也知道这里没有一点埃斯科巴精神（在这里它可有可无）……” P12

海上航行对他而言，是意义重大的目标。他饶有兴趣地观察到，船舶的每一次前行，都有他的目标……他很少去想船会将他带到哪里，他只感觉肯定会到达某地。 P13

……尽管她（高更妻子）吝于表达对他的骄傲和敬佩，尤其欣赏他在赚钱这方面的能力和准确，但也一定承认，她对于他特别关注的东西并不是很感兴趣。……也许她时常感谢上苍，他没有过度地渴求奢侈品。唯一的缺点是拒绝不了诸如烟草和白兰地酒之类的东西，事实上，这些东西对他也没什么明显的效果。 P26-27

波德莱尔其实紧张马奈的心境，因此他给他和马奈的一位女性朋友写了一封信：“当你见到马奈，告诉他这是我说的：各种各样的反对、蔑视、侮辱、不公平，都是好事情，如果他不感谢这些，就是一个不知感恩的人。” P28

印象派画展的名字，要归功于克劳德·莫奈的一幅名为“印象”的画作。批评家嘲讽它为“确实什么也不是，只是印象，因此其他展出的大部分画作也可以叫这个名字”。 P29

毕沙罗觉得，没有什么比一个生意人在闲暇从事能让自己明白生存意义的爱好更好、更健康的了。 P32

作为商品，货币是没有价值的，它只是从一个口袋到另一个口袋。 P32-33

“而那些股票经纪人及商人的谋生方式却不是这样：打个比方，如果有一百法郎在市场上流通的话，股票经纪人将这一百法郎转来转去，最后落入自己的口袋，事实上，那一百法郎还是那一百法郎，没有多一分。” P45

他并不习惯节俭，拮据的生活方式也并不规律。今天饥饿，次日得到一点钱，他就立刻去享受之前压抑自己不去享受的事物，生活陷入困境之时，更有损于他的健康。他沉醉于烟草、酒精，尤其是白兰地，他联合这些危险的“同盟者”，以抵制黑夜带来的沮丧。他是一个坚持原则的人，这种自信有点过头了，以致病倒之时，他仍然不当回事。 P56

“……我一贯认为，你父母不让你接近我，这种做法是错误的。尽管如此，我对他们的行为毫不在意。” P74

但是，社会只会原谅真心忏悔和家财万贯的人。高更既不会忏悔，更不会花钱去收买。 P75

有人认为，至少欧洲人认为，这些袖珍岛屿一文不值。正因如此，这片岛屿才会如此宁静。对生活在文明国度的人们来说，生活充斥着经济上的挣扎，与此截然不同的是，南太平洋群岛上依旧是一片祥和。这里保留着原始的、无拘无束的野蛮，宛如天堂。 P75

“我正准备前往塔希提。塔希提是海洋中间一个很小的岛屿。在岛上，人们生活不需要钱。生活在欧洲的下一代将会面临一个恐怖的时代：黄金主宰一切。所有的一切，包括人和艺术，都腐烂了……这里永远没有冬天。”

但是，欧洲和美洲开拓者已经穿越海洋涉足这片田园牧歌式的未曾污染的岛屿……他们建议政府派遣巡洋舰，用子弹向岛上居民致以警告，然后将他们的国旗插在这些岛屿上。因此，他们打着基督教义和欧洲文化（其实他们是惧怕赤裸裸的自然）的幌子，传播梅毒，开始消灭岛上这个原始而美丽的种族。P76

“我不抱怨，借用耶稣的话就是：生下来的肉身就是肉身，生下来的灵魂就是灵魂。多亏耶稣的教诲，我才能够用几个铜板满足于自己的肉身，把我的灵魂置于天地之间。”

“在公众眼中，我就是一只没有任何情感，无法为了一颗珍珠出卖灵魂的动物。我不是维特，也不想成为浮士德。谁知道呢？也许，未来的人们都会受感染，并沉溺于酒精之中。在我看来，似乎道德标准、科学和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在朝一个新的道德标准发展。这个道德标准，可能会和今天的道德标准完全相反。人们不厌其烦地告诉我，婚姻、家庭和其他许多事物都是美好的。而这些事物给我的清楚印象，只是从我眼前飞驰而过。然后，你要同意我的观点：性爱是一件严肃的事情。”

“在婚姻关系中，第三者才更幸福……” P77

“……他们有什么理由用他们的准则来烦扰我们？我们又没有用我们的准则去烦扰他们。” P79

毛利人对于不可预知的事件和反复无常的事物，异常平静。考虑问题的时候，他们不会不以为意，他们会说“O na tu”，简短的一句话道出万千含义：“这不用我来操心，大自然会处理好的。”……人们不会与飓风和洪水抗争。他们知道，第二天依旧会凉风习习，太阳依旧会和往常一样照耀大地。对毛利人来说，飓风过后，需要做的就是清理烂摊子，重建房屋，然后一起照旧。

对欧洲移民来说，“O na tu”是一个危险的毒药，将等同于日常用语“与我无关，任其变糟”，在如此的思想影响下，欧洲移民慢慢变得懒散，或为游手好闲之徒…… P80

“……所有的大城市都是这样，特别是巴黎，对金钱的追逐占用了人们四分之三的时间和一半的精力，苦痛可以更好地激发天才的创作欲望，这话一点不假。但是苦痛不能太多，不然，会将天才扼杀。借助我良好的傲慢自大，我成功地获得了许多精力。而我也有意识地培养我的傲慢自大。”

也许正如他听到的那样，阿琳从小就被告知父亲是一个抛弃妻子的男人。对，这没有半点捏造。只是，人们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呢？ P120

“千万不要相信他们，一个字都不要相信。怪物已经够多了。如果不张牙舞爪，他们看起来非常友善……如果认为他们不是怪兽，那么我们就都是畜生。” P131

在做审计时，他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你运用什么手段来平衡预算？”

回答是这样的：“非常简单，你将预算表撕掉就可以了。”

“这就是你们的殖民统治者……”美国的报纸上曾经有这样一篇这样的报道……这让我想起了拿破仑一世大帝的故事，他身边的一位副官问拿破仑一世大帝：“阁下，下面有十万人在等陛下，是不是可以让他们从陛下小小的私人用的楼梯上来呢？”拿破仑一世大帝回答道：“他们都是我忠诚的臣民，让他们上来吧！” P132

在马克萨斯群岛，一小撮欧洲人打着文明的旗号正在强行扼杀这个骄傲、俊美的原始名族的天性。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为了释放掩藏在灵魂深处的邪恶，他们认为如果不鄙视毛利人，他们的行为就不符合常理。 P142

不过，他的邻居蒂欧卡每天上午都会来探望他。其余的时间，就是一个中国男孩陪伴着他。他也希望如此。他不愿意别人看到他痛苦的样子，因此很少接受别人的探访。……

五月八日（1903年）清早，高更要蒂欧卡去叫弗尼尔来看他。他疼痛无比……就在这天上午11点，中国男孩慌慌张张地找到弗尼尔，大喊：“快来！那个白人要死了！”弗尼尔感到高更的木屋时，只见蒂欧卡站在那里泣不成声…… P147

由之

2013年1月15日阅毕

2012年1月31日摘录于无乐斋

注：大段引号内容均为高更语言，除了特别注明对象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