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谈话录》（捷）雅诺斯记述 漓江出版社2015年1月第一版

我所认识的活生生的弗兰茨·卡夫卡博士比他的书、比那些被他的朋友马克斯·勃罗德拯救出来免于毁灭的书伟大的多。P 2

对我来说，弗兰茨·卡夫卡过去不是，现在也不是轻松愉快的文学现象，而是一个十分严肃的信仰楷模和生活典范。P11

正像卡夫卡说的那样，绝望是最大的罪过之一。……好事常常穿着灾祸的外衣来到我们身旁。P12

“我是累，但也幸福。没有什么比这种纯洁的、摸得着的、到处有用的手工艺更美好的东西了。……表面看来，办公室里的人要高贵一些，幸运一些，但这只是假象。实际上，人们更孤独，更不幸。事情就是这样，智力劳动把人推出了人的群体。相反，手工艺把人引向人群……”

“您不会放弃这里的位置吧？”

“为什么不呢？我梦想到巴勒斯坦当农业工人或手工工人呢。”P7

卡夫卡博士摇摇头。“我想不是的，不过那些像他那样总担心失去自己职位的人，在某些情况下是会做坏事的。”

“您怕他？”

卡夫卡很不自在地微微一笑:“刽子手总是名声不好的。”

“您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一个诚实的、按照公务条例得到丰厚薪水的公务员就是一个刽子手。为什么在每一个诚实的公务员身上就不会隐藏着一个刽子手呢？”

“公务员不可能杀人啊！”

“怎么不杀人！”卡夫卡用手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答道，“他们把活生生的、富于变化的人变成了死的、毫无变化能力的档案号。”P11

卡夫卡博士打断我的话:“不仅仅在这里的办公室，而是到处都是笼子。”他把攥紧的右手放到胸口上，“我身上始终背着铁栅栏。”P13

当我说加尼特的书模仿了《变形记》的方法时，他疲乏地微微一笑，做了一个小小的表示不同意的手势:“啊，不对！他不是从我这里抄去的。原因在于我们的时代。我们两人都是从时代那里抄来的。比起人，动物离我们更近。这是铁栅栏。与动物攀亲比与人攀亲更容易。”P15

“……而人的自然生活才是人生，可是这一点人们看不见。人们不愿意看见这一点。人的生存太艰辛了，所以人们至少想在想象中把它抛却。”P15

弗兰茨·卡夫卡抿了抿嘴。“什么是财富？对于甲，一件旧衬衣就是一笔财富，而乙有一千万元还是贫穷的。财富完全是相对的东西，不能使人满足的东西……”P17

“事情就在这里！马克斯·勃罗德、弗利克斯·韦尔奇，我的这些朋友总能搞到我写的什么东西，然后就拿来谈妥的出版社合同对我突然袭击。我不愿给他们制造麻烦，所以这些完全是私人记录的东西，或者写着玩的东西最终都出版了……”P20

给他讲了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读到的中国小故事。“心脏是一座有两间卧室的房子。一间住着痛苦，另一间住着欢乐。人不能笑得太响，否则笑声会吵醒隔壁房间的痛苦。”（乐极生悲的注解？）

“那么欢乐呢？高声诉苦是否也会吵醒欢乐？”

“不会。欢乐耳朵不好。它听不见隔壁房间的痛苦。”

卡夫卡点点头。“这话很对，因此，人们常常做出高兴的样子。人们在耳朵里塞进欢乐的蜡球。比如我。我假装快乐，躲到欢乐的后面。我的笑是一堵水泥墙。”

“防御谁？”

“当然防御我自己。”P27

卡夫卡博士却摇了摇头。“您别这样做！您不知道，沉默包含了多少力量。咄咄逼人的进攻只是一种假象，一种诡计，人们常常用它在自己和世界面前遮掩弱点。真正持久的力量存在于忍受中。只有软骨头才急躁粗暴。他通常因此而丧失了人的尊严。”P33

“每一句骂人的话都是对人类最大的发明——语言的破坏。谁骂人，谁就是在骂灵魂。咒骂就是谋杀仁慈……”

我问:“我是否让律师给那个人写封信？您看如何？”

卡夫卡使劲摇摇头。“不！那有什么用？……坏事总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P34-35

“……生活就是与其他事物共处，是对话。人们不能逃避这种对话。……”P36

卡夫卡晃了晃几次抬起的手，以表示他的疑惑，接着说:“我们生活在一个恶的时代。现在没有一样东西是名实相符的，从这里可以看出这是个恶的时代……比如现在人的根早已从土地里拔了出去，人们却在谈论故乡。”P49

卡夫卡说:“……比如我现在回家，然而这只是表面上如此。实际上，我在走进一座专门为我建立的监狱，而这座监狱完全像一幢普通的民宅，除了我自己，没有人把它看成监狱，因而就更糟糕更残酷。任何越狱的企图都没有了。……”P50

“人们以公正的名义做了多少不公正的事情？多少使人愚昧的事情在启蒙的旗帜下向前航行？没落多少次乔装成跃进？……战争不仅焚烧摧毁了世界，而且也照亮了世界。……”P53

“假如一个人不理解别人，那他不是可笑，而是孤苦伶仃，十分可怜。”P57

“大多数人其实根本不在生活，”卡夫卡非常平静地说，“他们就像珊瑚附在礁石上那样，只附在生活上，而且这些人比那些原始生物还可怜得多。……他们只分泌腐蚀性的黏液，使自己更加软弱、更加孤独，因为这种黏液把他们和其他人完全隔离开来。……”P58

卡夫卡微微一笑:“这是您的责任。您还年轻。不相信明天的青年就是对自己的背叛。人要生活，就一定要有信仰。”

“信仰什么？”

“相信一切事物和一切时刻的合理的内在联系，相信生活作为整体将永远延续下去，相信最近的东西和最远的东西。”P65

“我们企图把我们自己有限的小世界置于无限的大世界之上。这样，我们就干扰了事情的正常循环。这是我们的原罪。宇宙和地球的一切现象都像天体那样绕着圆圈运动，永远地周而复始，只有人，具体的人，这种生物从出生到死亡走着一条直线。……”P71

“和我一样，所有犹太人都是被开除出社会的拉瓦荷尔。……”P92

“……笔不是作家的工具，而是他的器官。”P97

“……办公室都是普洛克路斯忒斯之床，可是我们不是古典英雄，因此，尽管受苦，我们只是悲喜剧人物。”（译注:普洛克路斯忒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强盗，开设黑店，将投宿人一律安置在一张床上，身高的截其足，身矮的拉长，以适应床的尺度。比喻强求一切事物适应一个模式。）P100

“……我们谈论社会的、心灵的、民族的以及其他种种不公，为的是美化那唯一的罪责，我们自己的罪责。……”P107

“……这是人每次犯错的根源，他选择的不是看起来很难达到的道德价值，而是显而易见的毫无价值的东西。”P113

“……其实，疾病根本不是恶，而是警告信号，生活的助手。”

……

“这么说，疾病原是一种恩惠。”

“是的，它给我们提供了经受考验的可能性。”P114

“我看见了这种力量，群众的不成形的、似乎无法驾驭的力量，他们渴望被驯服，被塑造。每一场真正革命的运动结束时都会出现一个拿破仑·波拿巴。”

“您不相信俄国革命会继续扩大？”

卡夫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洪水越向四周扩大水就越浅，越浑。革命蒸发了，只留下新官僚体制的泥浆。束缚人类使其受苦的镣铐是公文纸做的。”P125

“怎么？”我有些生气地反问道，“您在保险公司不是有个很好的岗位，大家不是都很尊敬您吗？”

卡夫卡博士打断我的话:“这不是工作，而是腐烂。……我在做什么？我坐在办公室里。这是个冒着臭气、折磨人的工场，里头没有一点幸福感。于是，我就非常平静地欺骗那些询问我的健康状况的人，而不像被判刑的人那样干脆置之不理，扭过头去，其实，我就是这样一个被判刑的人。”P131

“原因就在这里，”弗兰茨·卡夫卡说，“运动剥夺了我们观看的可能性。我们的意识受到了限制。我们没有注意到，我们还活着，却失去了知觉。”

“您是说，人变得不负责任了？”

弗兰茨·卡夫卡苦笑了一下:“我们大家都这样生活，仿佛我们都是独裁者。这样，我们就变成了乞丐。”P132

“……历史是由每一个毫不足道的瞬间的错误和英雄业绩构成的……大多数人活着，却没有意识到超越个人的责任，我想，这就是不幸的核心。”P137

“我深入地、长时间地研读过道家学说，只要有译本，我都看了。……”P160

“……在孔子的《论语》里，人们还站在坚实的大地上，但到后来，书里的东西越来越虚无缥缈，不可捉摸。老子的格言是坚硬的核桃，我被它们陶醉了，但是它们的核心对我却仍然紧锁着。我反复读了好多遍。然后我却发现，就像小孩玩彩色玻璃球那样，我让这些格言从一个思想角落滑到另一个思想角落，而丝毫没有前进。通过这些格言玻璃球，我其实只发现了我的思想槽非常浅，无法包容老子的玻璃球。这是令人沮丧的发现，于是我就停止了玻璃球游戏。这些书中，只有一本我算马马虎虎读懂了，这就是《南华经》。”P161

有一次我和父亲谈论卡夫卡博士。我父亲称他为坚定的孤僻者。他说:“卡夫卡博士很想自己做自己吃的面包，自己揉面自己烤。他也很想自己做衣服。他忍受不了做好的成衣。他怀疑现成的成语。传统习俗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思想制服和语言制服，被他当作侮辱人格的囚犯隔离沟而拒绝。卡夫卡博士是个坚定的平民，是不能与他人一起分担生活重负的人。他独自一人行进。……”P163

“……没有真理的生活是不可想象的。真理也许就是生活本身。”P175

“……惠特曼的意义在别的地方。他把对自然和与之明显对立的文明的观察融合成唯一的、令人陶醉的生活感受，因为他经常看到眼前一切现象都是短暂的。他说:‘生活是死亡留下的一点点残羹剩饭。’因此他把他的整颗心献给每一片草叶……”P177

“说谎常常只是害怕的表现，害怕被真理压死。”P178

“每件公文我都尽快处理，尽快往下传。然而对我来说，事情并没有了结。我在思想上继续跟着公文，从一个处到另一个处，从一张办公桌到另一张办公桌……”他露出一丝苦笑。“我是一块破烂，甚至连破烂都不是……”

我打断他的话:“就像我父亲所说的，一句话，职员生活是狗过的生活。”

“不错，”卡夫卡博士点点头，“可是我不向人乱吠乱叫，我也不咬人。您知道，我是个素食主义者。素食者靠自己的肉为生。”P178

弗兰茨·卡夫卡说:“……为了得到解救，人自愿限制自我，抛弃最高现实的财富——他自己。他想通过外部的约束得到内心的自由。这就是服从法律的意义。”

“可是，假如有人对法律没有认识，他怎样达到自由？”我问。

“人们会用殴打向他宣布法律。人们折磨他，鞭打他，直至他有所认识。”

……

“完成目的的道路？那么说，生活只不过是一件任务，一项使命？”

卡夫卡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事情就是这样。人无法通观自己。他处在黑暗中。”P179

“多数人不做决定。他们总是做人家命令他们做的事情。”P180

“每件公文我都尽快处理，尽快往下传。然而对我来说，事情并没有了结。我在思想上继续跟着公文，从一个处到另一个处，从一张办公桌到另一张办公桌……”他露出一丝苦笑。“我是一块破烂，甚至连破烂都不是……”

我打断他的话:“就像我父亲所说的，一句话，职员生活是狗过的生活。”

“不错，”卡夫卡博士点点头，“可是我不向人乱吠乱叫，我也不咬人。您知道，我是个素食主义者。素食者靠自己的肉为生。”P178

弗兰茨·卡夫卡说:“……为了得到解救，人自愿限制自我，抛弃最高现实的财富——他自己。他想通过外部的约束得到内心的自由。这就是服从法律的意义。”

“可是，假如有人对法律没有认识，他怎样达到自由？”我问。

“人们会用殴打向他宣布法律。人们折磨他，鞭打他，直至他有所认识。”

……

“完成目的的道路？那么说，生活只不过是一件任务，一项使命？”

卡夫卡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事情就是这样。人无法通观自己。他处在黑暗中。”P179

“多数人不做决定。他们总是做人家命令他们做的事情。”P180

“逃避自己的使命是罪孽。误解、不耐烦、懒散是罪孽。作家的任务是把孤立的非永生的东西导入无限的生活，把偶然导入规律。他要完成的是语言性任务。”P182

“人总是追求他没有的东西。各国人民共同的技术进步越来越使他们失去民族特性。因此他们追求民族特性……如果他们在周围世界感到舒适，感到如鱼得水，也就不会有犹太复国主义。所以说，是周围世界的压力使我们找到了自己的面貌。我们回家，我们寻根。”

“您坚信，犹太复国主义是唯一的正确道路？”

卡夫卡尴尬地微笑起来。“道路是否正确，总是只有到目的地才能看清。……犹太教法典说，我们犹太人像橄榄那样被砸碎，就是做出了我们最大的牺牲。”

……

“是的，人太可怜了。因为他在不断增加的群众中一分钟一分钟地越来越孤独。”P182-183

“您去看过医生？”

他撮尖嘴巴。“医生……”他手心朝上抬起手，然后又垂下。“人们无法逃脱自己。这是命运。我们唯一可能做的是，在冷眼旁观中忘却命运在拿我们戏耍。”P184

“笨是人之常情。许多聪明人并不聪慧，归根结底并不是聪明人。他们因为害怕自己碌碌无为而变得不合情理。”P186

“……生活中有种种可能性，而在一切可能性中反映出来的只是自身存在的一种无法逃脱的不可能性。”

……

“会好的，”弗兰茨·卡夫卡慢慢地说，“我对什么事情都说同意。这样，痛苦就变成了魔术，还有死亡，它只是甜蜜生活的组成部分。”P187

“女人是陷阱，从各方面窥视着人，想拉他就范。如果人们自愿跳进陷阱，她们就失去任何危险。”

……

“什么是爱？这其实很简单。凡是提高、充实、丰富我们的生活的东西就是爱。”

……

“……人们会把手段置于目的之上。这时，人们得到的只能是使我们的注意力离开认识的感官享受。”P188-189

（在讨论长篇小说《杜鹃王子》时卡夫卡说）“欲念之泉是他的寂寞之泉。他喝得越多就越清醒。最后他再也解不了渴了，于是他喝酒，而不能从干渴中得到解脱。这就是放荡鬼。”P190

“不仅无聊，而且令人讨厌！”卡夫卡博士说，“对于立法者，人不外是罪犯和胆小鬼，他们的行为只取决于暴力威胁和恐惧。”P191

“……在陶醉和死亡这两件事上，我们不能让别人代替自己。”P195

卡夫卡很严肃地看着我。“通过自己的头脑最容易失去自己的头脑，”……P197

“……而在艺术中，情况总是这样。人们为了获得生活，就得抛弃生活。”P198

……在柜子里只挂着一件卡夫卡博士很薄的灰色大衣，突然下起雨来时，他就穿这件大衣。我从来没有看见他带过雨伞。P199

“生活大不可测，深不可测，就像我们头上的星空。人只能从他自己的生活这个小窥孔向里窥望。而他感觉到的要比看见的多。因此，他首先必须保持窥视孔的清洁纯净。”P200

我仰望挂在我床头上面墙上的我父亲的一幅小小的画像。1924年5月14日，他自愿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二十一天以后，6月3日，卡夫卡走了。P201

由之

2018年7月再读毕

2018年6月摘录于石城无乐斋